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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两棵桑树》

岚皋宣传2020-09-15 14:31:07




1

妻子调回县城工作,儿子也上幼儿园了,彭明昭的宅男生活就被打破了。每天吃过晚饭,儿子蹦蹦跳跳地要往河堤边、广场上玩耍,妻子便不由分说拉了他一道出门。儿子像是刚出笼的鸟儿,头也不回地冲进广阔的天地,彭明昭眼前一亮,心中纳闷,仿佛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转眼儿子的身影就淹没在人影中了,他便撒开脚丫子追,躲开来来往往的婴儿手推车、宝宝的三轮车、少年的滑板车……在人群里擒住孩子的小胳膊,把他架在脖子上,小跑着前进,时不时还原地转一个圈。儿子指着天空中圆润光洁的月亮,又指了指河堤边一排排明亮的街灯,哈哈大笑:天上有一个月亮,地上有这么多月亮!彭明昭就忍不住笑了,妻子便追在后面看着父子俩边跑边笑。



就这样追着、跑着,儿子就长高了,长成了一个小学生。晚饭后一家人便不能早早地往河堤上溜达了,要陪着孩子写作业。

写作业是最费时间的,特别是写作文,爸爸编一句,妈妈想一句,拼凑起干巴巴的段落。妻子想给孩子报个作文班,彭明昭说:两个文学专业本科生还教不了一个小学生,传出去也不嫌害臊?儿子的课外辅导班已经报了好几个了,钢琴、乒乓球、英语……一周七天,天天课程不一样。孩子的家庭作业就变成了全家人的任务,好不容易齐心协力把作业写完了,就赶紧往河堤上去,转上一大圈,回家洗澡、洗衣服,美好的一天就结束了。

广场旁的公园里,从早到晚都不缺人,那些佝偻着腰背,顶着灰白色头发的老人常常将这里作为根据地,他们静静地坐在树荫下,坐在凉亭中,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彭明昭每天都会看到那群闹中取静的老人们,他甚至想,他们不是喜欢安静吗?为何不呆在家里,非要跑到人声鼎沸的广场上来凑热闹?看到的次数多了,彭明昭的心里开始烦躁,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母亲的样子。她还一个人住在大山深处。

2

彭明昭提出将母亲接到城里来,理由是有人专门做饭。妻子嘀咕道:天宇还抱在怀里的时候,你咋不想着把你妈接来给我们做饭哩?那时候我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一口热饭吃!

彭明昭自知理亏,妻子坐月子时,他妈在家里住了十天就闹着回乡下。她住不惯城里,她不会使用煤气灶,也不会用热水器洗澡,上厕所还总是忘记冲马桶……那十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亲家母直言不讳的批评她,洗碗要洗三遍,放进碗柜要碗口朝下;儿媳妇冷着脸说,宝宝的衣服洗过后要用开水消毒,各种颜色不一、形状各异的小盆要分开用,洗脸的、洗脚的、洗屁股的、洗衣服的、洗尿布的……

她总是做错事情,不是厨房没收拾干净,就是洗衣服拿错了盆子。三番五次出错后,连亲儿子也一脸嫌弃的样子。一家人围着宝宝转,把个只会吃奶和摆摊子(大小便)的小人儿捧在心尖尖上,把孩子奶奶呼来喝去,指挥得团团转。第十天,她说:我在这里只能添乱,还不如回乡下多养几只鸡,多下几个蛋,给孩子和大人补身体。

彭明昭让村里来的亲戚把他妈顺路带回去,临出门时,亲家母却拉着她的衣襟道:他奶奶,你不能走哦,这可是你的亲孙孙,你不招呼谁招呼?彭明昭听出岳母的话里夹杂着责备,他心里也有气,从小到大,他都觉得母亲是让他引以为豪的。母亲曾经获得过春光村养蚕女能手的称号,胸前挂着大红花站在舞台上领奖。在他们村,母亲可是女能人啊!却偏偏在妻子和岳母面前输得一塌糊涂,让他的面子挂不住了。



接了几回,让母亲来城里小住,她都不答应。天宇也抗拒回乡下,一家人便难得有团聚的机会。每年八月十五,彭明昭都是形单影只赶回村里,陪母亲吃一顿饭,再连夜赶回家里。

彭明昭要给母亲买一部手机,母亲坚决不要,说自己不会用,他教了几回,母亲不识字,怎么都学不会。后来充话费送了一部手机,天宇总是偷着玩游戏,屡次批评屡教不改。彭明昭便没收了,带回乡下给母亲,让她当个座机电话使,只要会充电就行了。不出半年,母亲不仅会用手机打电话,还会微信发语音了。是屋后坎上的陈家小孩教的,那小孩上四年级,个头却没有天宇高,也没有天宇壮。他喜欢在彭奶奶家里玩儿,彭奶奶家里有啥好吃的,都是留给他的。

彭明昭再回去,就把天宇的旧衣服、鞋子,书包、文具,一样一样往回带。可是,过完年,村上的小学校撤了,陈姓小孩一家就搬走了,搬去了镇上,他们是贫困户,享受了陕南移民搬迁的政策,几乎是白得了政府分的安置房。不光是他们一家,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搬去镇里了,还有一部分直接搬到了县城,母亲便成了村里的唯一一户人家。

接到城里和自己一起住,这么多年相安无事的婆媳关系,恐怕就要打破了。他不想让母亲受委屈,但也得罪不起妻子,到时候只怕自己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了。

3

妻子在单位提了副科,彭明昭早有心理准备,这只是迟早的事儿。他违心地向她祝贺,要说他心里一点压力没有,那肯定是假话,以后在妻子面前,他只能更加唯命是从了。

任命文件下来前,妻子逛河堤时突然提出一个要求:把咱妈接来吧!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照顾你们爷俩的生活。彭明昭一头雾水。妻子告诉他,自己将被任命为清河镇副镇长。

妻子的话没有让他生出一丝感激,反而觉得是一种交易,心头涌起淡淡的悲哀。

那天晚上,妻子和孩子回家后,彭明昭又逛了一圈河堤。步道上的人渐渐少了,走着走着便寥寥无几。公园里的凉亭里,还有几位老人,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枯坐着,也许坐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坐了一整天。母亲进城后,能做什么?

妻子到任前一天,主动请缨跟他一块儿去接母亲。一点都没为难,妻子跟母亲交头接耳说了一阵子话,老人就畅畅快快地就答应了,带了几件衣服,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装了两个纸箱子。大门挂了锁,妻子扶着母亲的胳膊,彭明昭抱着箱子跟在他们身后走着。母亲的身体还算硬朗,走山路一般人都追不上,但是那天,她乖乖地被儿媳妇搀扶着,一路上婆媳两个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彭明昭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她们亲热的样子让他感动,眼中酸酸涩涩的,想伸手揉一下,又腾不开手,只能用胳膊肘蹭了几下。

天宇似乎早就知道奶奶要来和他们一起住,他从兴趣班下课回来,礼貌地跟奶奶打了招呼,就回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了。彭明昭挑不出儿子的不是,心里却明显地感到儿子对奶奶很生疏,那礼貌明显是一种客套。他不止一次听母亲说起陈家那个小孩,每次去她那里,叫一声奶奶,便蹭到怀里。给他一个橘子,他非要先给奶奶喂一瓣到嘴里,自己才肯吃。他把学校发的课间奶偷偷藏在书包里,带回来给奶奶喝……

彭明昭希望天宇也能像那个姓陈的孩子一样,跟奶奶亲热一点,亲密一些。他说不出口,有些事情大人都装不出来,更何况是小孩子。每次回岳母家去,他也会感到局促和不安,他也想跟岳父亲近,怎么做都不像是一家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

天宇给奶奶当起了生活老师,指导奶奶怎么接饮水机的水,教奶奶分清各种颜色洗漱用品,不厌其烦,有时候还发点小火:奶奶,你能不能用点心记一下。我都给你说了八百回了,你怎么老是记不住!你不能用我爸的洗脚盆,不然脚气会传染的。

彭明昭暗暗地观察,无论儿子说什么,母亲都不生气,反而脸上堆满了笑容,唯唯诺诺的。如果儿子放学回家一头扎进自己房间里,不在奶奶跟前指点说教,母亲反而坐立难安,祖孙俩的感情似乎难以维系。

彭明昭平时不让母亲做饭,他和儿子还是在单位食堂吃。母亲在家闲得无聊,就一遍又一遍拖地、擦桌子。她擦得最多的是客厅里的那两盆发财树,已经养了好几年了,花盆口的直径约80公分、高50公分,太沉,搁在角落里,平时懒得有人动它。那树有一米多高,长得十分葱郁,叶子又大又密。母亲每天用湿毛巾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拭,仿佛能从叶子里擦出人民币或者金元宝来,硬是把那叶子擦得绿莹莹地放光。



天宇背地里给奶奶限制了活动范围,他的卧室门上贴了条子,父母进门必须要征求他的意见,同意后才能进去。他给奶奶说得没那么客气,奶奶不认识条子上的字,所以他把奶奶拉到门口,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房间您不能进!又指着父母的卧室说:这个房间您也不能进!卧室是我们每个人藏隐私的地方,谁都不能乱闯。我们也不会随便进您的卧室,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尊重……

估计彭明昭要是听见了儿子对奶奶的这番高见,一定会伸手赏他一个五花饼(巴掌)吃吃。但只要奶奶不告小状,爸爸是不会知道的,天宇料定奶奶不会说。

天宇在他房间门口设计了机关,把一张小纸片夹在门缝里,放学回来一推房门,纸片飘到了他的脚尖前面;他把一个装了水的小盒子放在卧室的门头上,自己却忘了,进门时淋了一头水;他还把粉笔磨成细末,撒在房门后面……机关算尽,硬是没抓住奶奶半点违约的把柄。他不得不承认,奶奶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奶奶。

4

天宇从学校捧回来一盒刚刚孵化的蚕宝宝,安置在客厅里的茶几上,说是科学老师布置的任务,还要写观察日记。彭奶奶一见,两眼立即放了光。

天宇的妈妈见了,觉得很恶心,直嚷着赶紧扔掉。她有密集恐惧症,看到密匝匝黑压压一片蠕动的蚕宝宝,浑身起鸡皮疙瘩,躲得老远。她说,一星期她就回家住两天,养这玩意儿是诚心不让她回家了。



天宇舍不得扔了蚕,也舍不得不让妈妈回家。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彭奶奶说,把蚕拿去我的房间吧,我帮你照看着。天宇小心翼翼地捧着蚕盒,第一次走进奶奶的房间。

从此,天宇一放学,扔下书包,直奔奶奶的房间,趴在窗口的桌子上,专心致志地看着蚕宝宝又黑又小的身体慢慢变成白色的“米粒”;看着奶奶把嫩绿的桑叶剪成细小的碎块,覆盖在蚕宝宝的身上;看着奶奶用一根黑亮亮的羽毛把蚕宝宝从一个盒子里清理到另一个盒子里去……

奶奶,这根羽毛是哪里来的?天宇躺在奶奶的床上,手里玩弄着那根黑亮亮的羽毛,左手捏着毛根,右手顺着捋一遍,再倒着捋一遍,无限循环地反复折腾那根羽毛。

我去菜市场问卖公鸡的人要的,他让我自己在大公鸡的尾巴上薅下来的,只让我薅一根。我找了好几个人要,才薅到了三根尾巴毛。彭奶奶指着窗台上的一个小盒子,颇有几分自豪感。拿回家我都洗过的,不会有细菌的。

天宇把羽毛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有香味呢,您用沐浴露洗的?天宇还想跟奶奶聊一会儿,却听见爸爸在客厅里喊他写作业,只得懒洋洋地起身,回自己的书房去了。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根香香的羽毛。

天宇打开日记本写道:我的奶奶曾经是养蚕能手,她教会了我许多养蚕的知识……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同学们交流养蚕的经验,他们说换蚕盒时蚕宝宝很难弄,太小了,根本没办法用手指捻,只能用毛笔往下刷,特别难搞。他们用的方法比奶奶差远了,明天他要把那根黑亮亮、香喷喷的羽毛带到教室去,让所有的同学都见识一下整理蚕宝宝的“神器”。



过了几天,蚕宝宝又长大了许多,食量也大的惊人,采十片桑叶一天都不够。天宇拿尺子量了量,足足有三厘米长了。身体白白的、细细的,骄傲地昂着头,蠕动的时候,最后面的一对足往前推,其他几对足便依次往前用力,推动着身体向前移动。天宇趴在蚕盒跟前,细细地观察,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有一只蚕进入了睡眠期,高昂着脑袋一动不动。天宇想起他们班上的小雨同学,她的那一盒蚕刚进入第一次睡眠期时,她和她的妈妈以为蚕宝宝都死了,既不动又不吃桑叶,她伤心地大哭了一场,她妈妈帮着把“死去”蚕宝宝丢进了垃圾桶。她跟同学们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颗泪珠。天宇没有笑话小雨,他给同学们普及了一下蚕宝宝正常睡眠的知识,把奶奶教给他的又原原本本教给了同学们,大家决定一人送给小雨两只蚕宝宝,让她能够继续写观察日记。

连着下了几天雨,采桑叶成了大问题。一百多只蚕,分成三只盒子装,一天需要三十多片桑叶,可家里连一片桑叶也没有了。彭奶奶坐在客厅里发愁,盯着那两盆枝繁叶茂的发财树出神。天宇走到发财树跟前,踢了一脚花盆,说:要是这两棵树是桑树就好了,我的蚕宝宝就不会挨饿了。彭明昭瞪了儿子一眼,哪有在家里种桑树的?屋内绿植都要有好听的名字,什么发财树啦、平安树啦、富贵竹啦,桑树听上去多难听啊!

彭明昭是支持儿子养蚕的,他决定冒雨去城外采桑叶。天宇双手合十,九十度弯腰鞠躬,祈求说:老爸,拜托了,多采一些吧,班里好多同学的蚕宝宝都快饿死了。

5

几天后的下午,天宇像一阵风一样刮进家门,一边跑一边喊:奶奶,不好了,蚕宝宝生病了。说着把捂在怀里的小纸盒打开给奶奶看。

盒子里有五只蚕,一个个扭曲着褐黄色的身体,看上去痛苦极了。天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切地望着奶奶,希望她能救活它们。这是他同学的蚕,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奶奶接过病蚕,叹了口气说:哎,我忘了让你告诉同学,蚕不能沾水,下雨天采的桑叶要把水擦干了再喂。

这些蚕还有救吗?奶奶!你一定要救救它们!求您了!天宇急得直跳脚,双手拽着奶奶的手臂摇晃着。

奶奶把五只病蚕捧在手心里,双手握着,温暖它们冰冷的身体。片刻过后,有两只蚕把身体伸直了。彭奶奶放了一小块桑叶在手心里,两只蚕竟然开始吃起桑叶来。蚕宝宝有救了!天宇破涕为笑。

第二天早上,奶奶交给天宇五只健康的蚕宝宝,其中有三只已经恢复了白色的身躯,另外两只虽然颜色没有变白,却能够像正常的蚕一样爬行、吃桑叶了。奶奶说,我捂了一晚上,总算有点效果。她不敢跟孙子说,那三只无可救药的病蚕已经被她冲进马桶里了。

天宇一只手拿着蚕盒,一只手搂着奶奶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奶奶!我和我的同学都感激您!



彭明昭有些诧异地看着儿子和奶奶亲热,心里一阵温热。人亲骨头香,这话一点儿也不假。那一天,彭明昭感到格外轻松和愉悦,就连开会时领导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地说教听起来都那么悦耳。

彭明昭出差的时候,天宇的蚕正好起了四眠,采桑叶的任务就落在了彭奶奶的身上。坐4路公交车出城,在核桃湾站下车,沿右边的水泥路走二十米远,就能看见四五棵桑树。

彭明昭不止一次抱怨儿子养的蚕太多了,已经装满了五只鞋盒子,一天能吃掉上百片桑叶。他后悔没有亲自带母亲去采一回桑叶,临出门时,心里还惴惴不安。

第二天,彭奶奶跟天宇一块出了门,在路口分手后,彭奶奶没有走去公交车站,而是拐去了岚城广场。以前和天宇去广场上玩,她结识了一位热心的老姐姐,她想约老姐姐和她一起出城采桑叶。她们前后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不约而同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相遇。这次照样没有落空,彭奶奶一眼就看见她坐在那里,老远就招呼起来:老姐姐呀,今天你可要帮我哟,我头一回坐公交车。你陪我去,车费我出,回来我请你吃马家蒸面。

头一天和老姐姐一起去采桑叶,一共花了二十多块钱,第二天又花了二十多块钱。第三天,彭奶奶就壮着胆子一个人出门了。她想,一个人去四块钱就够了。



问题出在第四天。彭奶奶在核桃湾下车,走了二十多米远,看见几棵桑树上的叶子所剩无几,就四周张望着,向更远的山上走去。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彭奶奶心里着急,急急忙忙赶路,回来的时候走岔了路,走到了另一个公交站点,还上错了车。大雨倾盆而下,彭奶奶只好跟着公交车坐到距离县城十二公里的终点站,返程时遇上了交通事故,被堵在了半道上。

彭天宇放学回家不见奶奶,打电话发现奶奶手机也没带,心里一急,眼泪就下来了。他带着哭腔给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报告:奶奶不见了。

天宇妈妈冒雨从乡下赶回来,发动亲戚朋友开着车,城里城外寻找。天宇自知这回把“祸”闯大了,想着奶奶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她有没有地方避雨,会不会因为路滑摔倒,或者掉进浑浊的河水里,越想越害怕,情不自禁哭出了声。

他觉得不解气,冲进奶奶的房间,想把那一盒盒白白胖胖的蚕宝宝给扔了,却又下不了手。转而冲进客厅,对着那两盆发财树撒气:都怪你们,不能给蚕宝宝当粮食,养你们在家里有什么用啊?说一句扯一片树叶子,再说一句又扯一片……不一会儿,两棵树的叶子都被天宇扯光了。要是我奶奶今天找不回来,我就把你们连根拔起。说着,真的动手摇起树干来。

6

天宇妈妈带着几名亲友在核桃湾公交站方圆五公里内进行地毯式搜索。汽车的前窗玻璃雨水如注,能见度不到两米。有人提议沿山路步行,阿姨肯定是到哪个农户家躲雨去了,我们挨家挨户去问问。

暴雨中,举步维艰,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伞外下大雨,伞里下小雨,淌着路上没过脚踝的雨水,他们茫无目的地在雨帘里穿行。一连打听了十几户人家,都说没看见老人。



奶奶是天宇找到的。天宇在家里发泄完以后,独自撑着一把小伞出了门。街道上积水很深,一辆汽车经过,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他站在4路公交车的站牌下面,睁大眼睛盯着过往的每一辆公交车,期望看到奶奶的身影。来来回回等了十几辆车,也没有等来奶奶,天宇决定坐4路车出城寻找。在三岔路口,往5号公交车的方向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雨中小跑着前行。天宇从座位上跳起来:奶奶!奶奶!快停车!天宇拍打着车门,恳求司机师傅停车。

我奶奶丢了,全家人都在找,我看到她了!求您了!快点停车给我!我发誓,我没有骗你们!那就是我奶奶!天宇跳着脚,急得哭出了声。

司机师傅打了一把方向盘,向着那个人影追去。天宇拨通了妈妈的电话,他们站在岔路口的公交候车亭里等车来接。

进门后,天宇领着落汤鸡一样的奶奶进了卫生间。出来时看见妈妈手上受了伤,包着白色的绷带,脸板得平平的,他心里直打鼓,想凑到跟前跟妈妈说两句话,关心一下妈妈的伤,却又踌躇着不敢近前。

彭奶奶洗完澡,被天宇连拉带拽推进了卧室里,他让奶奶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趴在床边守着,时不时地扭头望望房门,侧耳倾听门外面的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天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想给妈妈解释一下,让她别怪罪奶奶,只叫了一声“妈”,眼里泛起了泪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妈,你先喝碗姜汤暖一暖,别弄感冒了。天宇妈把姜汤放在窗边的桌子上,那里并排放着五只盒子,一条条又白又胖的蚕正在努力地吃着桑叶,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彭奶奶是三天后被天宇妈接走的,被带走的还有那五盒蚕,一只只通体发亮,即将吐丝结茧了。天宇把眼泪使劲忍在眼眶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不出来。彭明昭端着饭碗敲门,隔着房门说:下次给你买几只彩色的蚕宝宝,结出一个个彩色蚕茧。

天宇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再也不养蚕了!要不是为了蚕,奶奶也不会走。彭明昭说:奶奶没有走,是被清河镇人请去当养蚕技术指导员了,他们镇里还给奶奶安排了专门的宿舍,条件比咱家还好。奶奶当了养蚕专家,电视台记者会去采访,我们就坐在家里在电视上看奶奶!

7

天宇六年级时参加全县的小学生作文大赛,他写的《两棵桑树》一文获得一等奖。他这样写道:我的家跟别人的家不一样,别人家里种着平安树、富贵竹,而我们家的客厅里栽了两棵桑树。这是为我奶奶栽种的,我的奶奶可厉害了,她是清河镇的养蚕专家……可奶奶不喜欢城里的生活,总是想“逃走”,我得小心翼翼地守着她。有一次奶奶跟我玩起了捉迷藏,我和妈妈找了很久……三年过去了,奶奶一直没有回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我要好好照顾那两棵桑树,总有一天,奶奶玩够了,会自己回来的。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花盆里的两棵桑树枝繁叶茂,一片片嫩叶泛着绿莹莹的光。奶奶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把五彩的蚕茧,好像一个个光彩夺目的宝石。我欢叫着奔过去,撞飞了奶奶和她手里的蚕茧,转身,却见一道彩虹挂在窗前。我想,走过这座彩虹桥,一定能找到奶奶。



评委老师把天宇的作文拍成照片,发给彭明昭看。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很多遍,不知不觉把眼泪滴在了手机上,那泪痕似乎浸透了屏幕,在照片中的纸页上晕染开去。

家里的发财树被天宇破坏以后,花盆就一直空着。那天彭明昭回家,开始捣腾花盆里的泥土。天宇静静地看着他劳作,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图片来自网络)

 


       编审:陈洪海,本期编辑:段祖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