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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妮:上海,2018的第一场雪

朝花时文2020-07-31 15:19:00

那么就是说,我在有雪的上海的冬天里,两次坐上了同一个人的车!



8点半,出门去上班,阴天,下雪。下雪?真的是下雪了?一片一片半透明的小雪花密密地朝你的衣服上头发上飘来,你怎么能够不欢喜?上海的雪呀!


对于上海人,上海的小孩子,雪是有些儿吝啬的。同事C带着大学放假的女儿去哈尔滨看雪滑雪去了,两个超龄的雪花粉丝,要是知道上海将有大雪一场,知道马上就可以在家门前堆雪人、打雪仗,还买不买去冰城的机票呢?除了可以玩雪人,送到家门前的这一场大雪,还有什么关于它的剧目可以上演?


手心向上,去接飘来的雪花的当儿,网约车那儿马上有了信息:3分钟以后,车子将从某路过来。只有两分钟的当儿,司机发来信息,请耐心等待,马上就到。这该是一个有礼貌的司机。其实他不知,今天叫网约车的人,是最有耐心等待的。


车门拉开,微笑进入,仿佛不是坐出租,像是要坐熟人朋友的车。飞舞着的雪花是热情的音乐,是柔软的催化剂,是一种鬼怪精灵的魔术———反正,今天你的心中饱含着温柔,莫名的。今天你不是一个朝九晚五刻板的上班人,你的灵性正因着雪花发散……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足的,真是一个细心而体贴的家伙。座垫宽厚、洁净又簇新,是一辆好车无疑。真是一个讲究细节与工具品质的家伙。冲着“下雪了”,发一通上海人对雪的大惊小怪,果然司机是地道上海男。估计是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后中年”。



“2016年初是下大雪的。2008年,就是有雪灾的那一年。”司机说出这样关键的两个数字,僵直的记忆力顷刻间活泛了。是的,最近的“好大一场雪”,在上海,至今,也不过是两年前。雪在上海的降临实在是无规则无定律的,要不,怎么两年前的事都需要努力去回忆。记得女儿特别喜欢雪,脸盆、水桶、塑料碗,所有的容器都拿去盛雪,再慢慢看它们变成水。晾衣竿上积的雪是多小的面积呀,她也要小心翼翼地一小堆一小堆刮下来,不许我们清理掉。雪人,大大小小堆了好多个,红萝卜做鼻子,橡皮泥做鼻子,小号雪人是用家里的大大小小的“雪仓库”里的材料做的,尺寸像洋娃娃似的,分大、中、小数档。大号的雪人,当然要到户外去做了。平日里管得过分细腻的她老爸,这回终于当了甩手掌柜———让她尽兴在外头过把雪瘾。兴致来时,老爸也会腆着肚子,借把大铲子,帮女儿输送一个个大雪块。


洁白的雪,茫茫的雪,那不是上天的神物又是什么?


应该更早,那似是2008年的家庭场景。每一个上海小孩的冬日狂欢。


“2008年,我开车送两个客户回江西他们的家,3点从上海出发,开到南昌时,是深夜12点。他们要替我订个房间,让我睡一晚,第二天再回去。我没答应,立马再开回去,我也要过年呀!”


“两年前上海下大雪,我们几个朋友在菲律宾海边度假。赤着膊游泳,喝冰啤酒……照片发给上海的朋友看,他们正躲在被窝里喊冷,直骂我们逍遥!”


“你这样从上海开到南昌,要多少钱呢?一定比飞机票贵吧?下雪天,长途很难开吧?”


“4000多块吧。当时的飞机航班都停了,恢复的话,再一班班延迟,都乱套了,买不到票的。最难开的,是结了冰的路。我是跟在大货车的车轱辘印后,小心地开,得一直跟着啊!”



“真聪明!”


怎么听着这些话有点熟悉呀,像是已经听过的;肯定是从的士司机那里听来的,难道是我乘别家司机的车,耳闻过关于那场雪的差不多的插曲?


“看到雪,就想起我们小时候住的老房子,下雪天,屋檐下会垂下一根根冰凌……”


“是的是的!”我叫起来。


“那一根一根的冰凌是一排齐整整的,头很尖,男孩子会摘下来吃它们呢,像吃冰棒似的!”话说出口的当儿,心里一激灵。我在哪里听过冰凌子的事!并且自己也补充过吃它们的细节。一定的。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要穿很多。”


“是的,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是那种大晴天的干冷。课间休息十分钟,我们就靠在班级教室的外墙上晒太阳,好暖好爽!”


“小时候,我们还穿自己做的棉鞋呢,那时没有皮鞋……”


车子有点堵,比平日开得慢,外头很冷,里头很热,你一言我一语的,雪的故事与雪的欣赏是双重享受,人晕乎乎的。


突然记起了童年里的许多往事,在下雪的冬天。我们姐弟仨的棉鞋都是外婆用手工做的。用糊的布帕子纳鞋底,先一层层码,再一针针缝,针脚来来回回几十圈几百圈……外婆的鞋底子厚实又齐整,像机器扎的那样精致美观,街坊邻居的手艺没谁能够超过她。记得,小学五年级时,我穿了外婆做的新棉鞋去看学校包场的电影,天已经有点阴了,我却执意要穿这双新鞋去看电影,大概是想显摆一下。白布的底,黑灯芯绒的帮,黑的线,穿线处是机器打的小孔,再像皮鞋带子那样交叉穿好,最后系个蝴蝶形的结子。可是这举世无双的鞋子,却生生地被我糟蹋了———电影散场,大雨倾盆!棉鞋当作套鞋这么用了,还不是死得惨?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我是亲眼看着外婆用一根长针,一针一针将鞋帮缝到鞋底上去的。说是缝,其实是用力气,用生命的全力,狠狠地通过针,用白线将帮与底合成一体。这是连机器都很难做好、很难做得完美的工程啊!



外婆和家人们自然不住地安慰极其沮丧的我,什么晒晒干还能穿啦,明年外婆再给你做新的啦,等等。但这桩我亲手酿造的悲惨事件,是自责埋伏在我身体里的一颗定时炸弹。果然,我从此再也没有穿上外婆做的棉鞋,不是她不肯做,而是她一病不起。


小时候,我们女孩子穿的都是棉袄,外面罩上罩衫,有花布的,也有格子的。过年能穿上新做的罩衫,是非常欣喜的事情了。


“那么,你们男孩穿什么呢?你大概也是60后吧?”问司机。


“我1962年出生的。我们男生,穿派克大衣,是比较时髦的。”是的,想起来,有一年,妈妈替弟弟做派克大衣,买了衣料,拿到外面,请裁缝做。”“派克大衣,是衣里一体的吗?”又问司机。“不,里头有胆的,用一个个小扣子在关键部位扣起来。外衣脏了,脱下来容易洗。”


1962年,与我同年出生。


拿了发票,与司机愉快告别。我肯定那些关于2008年开车到南昌的事,2016年菲律宾海边游泳的事我是听过的,不是从别的司机那里,正是从这个人的嘴里听来的。那么就是说,我在有雪的上海的冬天里,两次坐上了同一个人的车!



必定的。他,我的同龄人,不是将话说得很顺溜的人,这个洁净的自律的上海男人,当说到自己的故事时,一下子流畅起来,但仍然不多发挥不肆意煽情。甚至,2008年、2016年的故事与屋檐下冰凌子的事,它们与我记忆里的比起来,不多出一个字!


是的,有些人你总要相遇。就如有些挖心的记忆,你以为你忘了。不会的,它们等着,必然会在某一天,由着某件事某个人,突然地浮现于你的脑海。


(本文刊于2018年2月1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综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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