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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麻将看变迁

西西的jardin2020-08-07 14:04:04



在我记忆中,麻将是在1990年,我5岁样子的时候,来到我们村的。来到隔壁姑婆(爷爷的妹妹)家里,是在县城工作的表姑孝敬给她妈妈的礼物。


姑婆家的麻将吸引了四方众乡亲,她家每天有不同的人来,谈笑风生,姑婆坐在她的竹摇椅上,脱下凉拖鞋,盘腿而坐,一脸笑意地给在场人士介绍麻将规则。


条子、筒子、万子,中钻、发财、白板,三张连牌就是一轴,碰杠也是一轴,胡边边(一二筒胡三筒),胡瞎瞎(七九条胡八条),胡两张(二三万胡一四万),胡三六九万,胡两队飞(两个对子,胡第三张),斗头(一张独牌等凑对)。


总之胡牌的方式很多种,越难胡越刺激,越刺激越过瘾。


姑婆的手飞快地在桌上拎起她想要举例的麻将牌,各种排列组合一一展示。


她满脸自信地给人讲解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知识女性在传播一项新技术,让在场的人肃然起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偶尔有小孩子哭闹,姑婆就装生气,

“再哭,我就喝一口水,把你吞掉!”


小孩子立马吓得魂飞胆破,一头扎进大人怀里,不再面对这位吃人的恶婆婆。


爷爷就是姑婆的忠实听众和学生,他们兄妹之前有一点矛盾,说话不多。借助麻将的桥梁,无声地修复了感情。


爷爷每天都要去姑婆家打麻将,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下午。


我听见姑婆响亮地叫爷爷“阿哥,快出牌!”,爷爷一边摆牌,一边笑眯眯地回复“国香,也不打个牌给我碰一下”


她为了爷爷高兴,特意问一句:“要碰喜(什么)啊?”顺手扔下一张,乐得爷爷合不拢嘴。


姑婆经常迈着小脚,从厨房里端出来白粥,上面飘几片油菜油炒的苦瓜,腊肉炒腌菜,咸啶啶,香喷喷,上下对家每人一碗,吃完再盛。


邻里街坊,附近村庄,求学者络绎不绝,姑婆家的小凉亭里,


每天有人打


有人看


有人正在学


有人刚刚上手。


麻将,这一剂初来乍到的诱饵,正以它的魅力在吸引人们上钩;


又凭它千变万化的牌局,头脑发麻做大局的麻辣劲儿,让参与者欲罢不能。


我们兄妹和姑婆的孙女们也是爷爷和姑婆的邀牌对象,我们小孩子乱打一气,只有他们两个大人,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考虑出牌技术,胡了牌给筹码,筹码是几片竹片,空头支票,散场前只需数竹片就知道自己输赢了。


每次打完麻将,爷爷兄妹都神采奕奕,花大半天交流出牌技术,从河里提溜起之前的牌局,重新分析、技术考量、加上牌给力、上手不乱碰,好像清一色碰碰胡单斗自摸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他们兄妹之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平常日子里,少见的超愉悦,超天真。


好像只要麻将打得爽,一切都不是事儿的豪爽!



麻将是他们晚年生活里的好游戏,它浓墨重彩地走进乡村,走进一个个除了耕田种地还极度渴望娱乐的普通老百姓生活里。


麻将的现实意义,如今在我看来,除了培养闲情逸致、活跃大脑以外,还是一位无声的人际关系和事佬。


尤其是在我们这个羞于敞开心扉,很多时候靠自己意会的腼腆社会里。


姑婆去世的葬礼上,爷爷面对遗像痛哭不已,说:


“你叫我以后,去跟谁打麻将呀?”


“老了,日子变得好长,难过啊!”




不久,有麻将的人家越来越多,年轻人跟年轻人玩,老年人跟老年人玩,小孩子围着麻将桌玩。


有麻将的人家就有热闹,有人气,就是话题的中心,是不忙时节里,人们吃完早饭后,心里唯一的惦记。


姑姨叔伯们把东家吃饭的小圆桌或小方桌搬来,铺上软垫,四把木椅子,各家入座,现骚(亮出带的钱),这一天就有着落了。


竹片时代已去甚远,改玩真金白银。


先是看到5毛、1块、绿板2块、5块们在桌上飞到东来飞到西,再看到一张张桂林山水、毛主席头像钞票被派遣在上下对家,还有河里每局都躺着红绿钞票,那是被加大的筹码,也是玩家加大的赢钱的雄心。



麻将越玩越大了。


大到我放学回家,看不见爸妈做的饭菜,迎接我的是紧锁的厨房门。


四年级开始学图形的时候,数学老师要我们买圆规、直尺、三角板,我亲眼看见同学站在麻将桌旁向爸爸要钱,他爸说,不要吵到他打麻将,牌桌上给人钱是要输钱的,给你前(钱),我给你后哦!


他全神贯注定盯在麻将上,没有看一眼身旁的女儿。


我初中同学羽,他爸爸对麻将痴迷,输了很多钱,初二那年快开学了,妈妈偷偷塞了240块学费钱在他兜里,叮嘱他千万不能给爸爸。


后来,还是被他爸知道了,他爸追了他二里地,要他从袜管里拿出来,说今天一定要去扳本,结果又是输得血本无归。


学校财务老师在学校一看见他,就催学费,有时候当着同学的面,有时候直接来班里,有时候在打饭的路上,有时候在厕所一起尿尿...


前后催了一个学期。他爸每次都回复,等他扳完本就给。可惜,他的本永远在别人的兜里。


羽说,真丢脸,伤自尊,讨厌看见老师那张脸,明明人家没有错。他那个学期的自尊只靠好成绩维持着。


学期末,这位老师忍无可忍,到他家去了,他爸照例在桌上奋战,他妈妈低三下四地从他爷爷那里借了240块钱来应急给了老师。


羽说,他哪天失去理智,会把他爸按地上一顿打,让我看着点儿他的理智。


我还看见我邻居,因为欠赌债,想卖掉他唯一值钱的运客四轮车。他75岁老母亲知道后,拿着竹条,赶到麻将桌上,站在他身后,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养三个孩子,随即举起竹条,要扫他。


大家吓得要散场,他则嬉皮笑脸地招呼大家,继续,继续!



不得不说,麻将在90年代,00年代,那个一家几个孩子还在上学,义务教育还没有免费,外出打工还没有门路,农村物质还很贫乏的年代,发展得很不合时宜。


带坏了农村风气,带偏了为人父母们的生活重心。




近些年来,麻将设备在家乡大大改良,城市棋牌室里的自动洗牌麻将机,在乡镇随处可买。送货上门,售后服务跟踪,十分方便。椅子换成了高脚椅,二郎腿可以轻松自如换姿势。


一个个雨点般的麻将点在乡村小别墅里前赴后继地开起来,夏天冷气,冬天电取暖,东家抽分子,管午饭,管茶水,管水果,管冰棒。


玩家只需兜里揣着大把现金,就可以过一天活神仙的日子。


打麻将的人里,没有了年轻人,只剩下在家带孙辈的爷爷奶奶们,每天送完孙辈上学开始,学校放学铃响前结束。傍晚天黑前,赶阵儿下田地干一番农活,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劳逸结合地过去了。


生活在进步。因为年轻人不上麻将桌了。年轻人外出打工和创业,把时间精力放在了事业上,放在改善生活上,放在给父母建小别墅上。如今望去,我们村里家家小洋房大气漂亮,住得非常舒服呢!


我的家乡横路乡每家每户都有人在从事装饰,据不完全统计,全乡共有8千余人在外从事家庭装饰行业,年装饰行业纯收入达2.98亿元,武宁人在全国创办了4000余家装修企业,被称为“装饰之乡”。余静赣工程师是行业带头人,他是了不起的。




我的家乡在赣北靠山的背面,俗称“山背”,交通不发达,我们只有一条乡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这条石子路什么时候可以修成柏油路,我的屁股要颠破了。


自然资源只有禾田、菜地,几个分户承包的池塘,一个水库,一座年底分柴的山,一条名叫大富的河从门前流过,河坪上有一片茂盛的竹林,长笋季节守得严,有特别贫困的人家,半夜去偷笋,回家路上被人发现,下跪苦求,不要举报。


我们不能吃山,也不能吃水。


大富河,名字寄托了人们对财富的向往。


大富的孩子被家长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求读好书,因为读不好书,农民都当不了,因为不久后田地都机器种植,不需要人了。


因此,我们村,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很清闲。


隔壁的金水村,在316国道上,餐馆旅社在我很小时候就四处开起来,超市、商店、建材店鳞次节比,他们还有一座煤矿,承载10吨重的大卡车每天排队,把煤拉到城市的各个单位。


他们很忙。



我曾经思考过,小时候为什么我们父母辈如此迷恋麻将桌?


一、上天没有像隔壁村一样,赐予我们好资源,好地段,可以就地取材,忙活起来,赚钱发财。


二、真金白银在桌上放得吊人胃口,一口吃成大胖子的野心,谁都有。


三、精神空虚,出头无路,暂时麻痹神经。年年月月困在田地里,收成已预知,哪里有什么惊喜!一家人只能维持温饱的局面得持续很久很久,赚大钱的梦想我也有,该去哪里?做什么?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陌生,很害怕。


四、受教育水平太低,不能通关阅读、运动、发展有益身心的爱好来慰藉空虚的灵魂。



后来,如我这一辈三、四十岁的人都把心思放在读书、工作、创业上。走出家乡,走进城市。


中国老百姓自古以来的一个最大优点:吃苦耐劳!


只要给我一个干活的舞台,预知得到既得的利益,他们就能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并且越做越好,越做越强。


在实践中,做大做强,升华自身价值,其实不需要你有多大出生背景做支撑。


表弟跟我说,在广州深圳,见不到麻将扑克,只有没日没夜的设计、签单、见客户、下工地,开新公司。



麻将、扑克之于年轻人,只是回家团聚热闹热闹的方式了,热闹完了继续回到城市去谈客户、签单、开工,继续没日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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